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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论四重时间 ——基于《现象学之基本问题》的时间问题解析
2020年10月16日 09:26 来源:《哲学动态》 作者:邓定 字号
2020年10月16日 09:26
来源:《哲学动态》 作者:邓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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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idegger’s Theory of Fourfold Time:Analysis of Time Based on The Basic Problems of Phenomenology

  作者简介:邓定,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

  原发信息:《哲学动态》第201910期

  内容提要:结合亚里士多德《物理学》Δ卷217b29-224a17和海德格尔《现象学之基本问题》(GA24)第19节两处文本,本文通过重构海德格尔关于物理时间、钟表时间、世界时间和时间性这四重时间的现象学解析,试图厘清两个问题:1)为什么说亚里士多德仍从物理空间层面理解时间,这种时间观面临何种困境;与此同时,生存论视角下的时间理解对亚里士多德时间观有何推进?2)如何从流俗的时间领会出发,阐明作为其本源根据的时间性?这是一条异于《存在与时间》的时间性解析进路。基于以上分析,本文也从不同于传统形而上学的解释进路出发,重提空间和历史问题。

  关键词:物理时间/钟表时间/世界时间/时间性

 

  总的来说,若以1930年撰写的《论真理的本质》为界限区分前后期思想,海德格尔前期大致由四条进路解析时间性问题:其一,从准备性的此在基础分析入手,经由对“死亡”问题之现象学解释,进而通达时间性(参见《存在与时间》,GA2)①;其二,从亚里士多德《物理学》的时间理解入手,经由流俗的时间领会通达时间性(参见《现象学之基本问题》,GA24);其三,从康德《纯粹理性批判》中作为先天感性直观形式的时间概念入手,通过对先验想象力之时间图型的现象学阐明而通达时间性(参见《康德与形而上学问题》,GA3;《关于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的现象学解释》,GA25等);其四,由保罗的末世论尤其恩典时刻论(die Kairologie)出发,阐明时间性概念(参见《宗教生活现象学》,GA60)。

  其中,前三条通达时间性的进路与《存在与时间》导论第8节所列出的未完成提纲相应,分别对应“此在与时间性”“时间与存在”以及“康德的图型说和时间学说”三大主题。②总体而言,对于第一条与第三条进路,国内学界已有充分的讨论;而对于第二条与第四条进路,目前已有的研究文献相对单薄。本文主要探讨以上所列的第二条进路。③

  《现象学之基本问题》(GA24)源于海德格尔1927年夏季学期在马堡大学所开设的同名系列讲座手稿。它主要关注四个现象学之基本问题④:1)存在论的差异问题,即存在与存在者之分;2)存在的基本廓清问题,即本质和实存之分;3)存在的可能殊异及其多样性的统一根据问题;4)存在的真理特征问题。它们分别由传统形而上学的四个基本论题引出:1)存在不是实在的谓词(康德);2)本质存在(das Wassein,essentia)和现成存在(das Vorhandensein,existentia)皆植根于存在者的存在(可溯及亚里士多德的中世纪存在论);3)存在的基本方式是广延存在(res extensa)与思想存在(res cogitans)(近代存在论);4)作为系词(Copula)的存在(逻辑学)。海德格尔关于四重时间的解析,其目的就在于解答第一个现象学之基本问题,即存在论的差异问题。

  该书的编者冯·赫尔曼(Friedrich-Wilhelm von Herrmann)教授曾在该书1975年版的“后记”中提到:“这一讲座详解了《存在与时间》第一部分第三章节的要题,即通过廓清作为一切存在领会之境域的‘时间’,解答一般存在的意义问题(der Sinn von Sein überhaupt),它基于以此在(Dasein)解析为引导的基础存在论。”⑤因此,这本书某种程度上可被视为《存在与时间》未完成的“时间与存在”章节的增补。在《存在与时间》中,经由准备性的此在基础分析,海德格尔阐明了此在与时间性的存在论关联:此在的存在建构(die Seinsverfassung)植根于时间性之中。然而,时间性不仅是此在“在世界之中存在”的生存论根据,亦是包括流俗的时间领会在内的诸种到时样态之存在论根据;更甚之,它还为解答一般存在的意义问题提供了条件。因此,和《存在与时间》的解析进路不同,海德格尔在《现象学之基本问题》里剖析了各种流俗的时间领会(das vulg re Zeitverst ndnis),比如钟表时间、世界时间,进而通达其本源的存在论根据,即时间性。如上诸种流俗的时间领会还有一个传统形而上学的根源,海德格尔主要将其归于亚里士多德。所以,在阐明存在论差异问题伊始,他首先对亚里士多德详述时间问题的文本(《物理学》Δ卷217b29-224a17)展开了颇为详尽的现象学解析;然后,通过厘清亚里士多德的物理时间理解与流俗的时间领会之关联,海德格尔又从钟表时间出发,经由世界时间,直至阐明本源的时间性问题。笔者将逐一论述海德格尔的四重时间学说,并试图厘清两个问题:1)为什么说亚里士多德仍从物理空间层面⑥理解时间,这种时间观面临何种困境;与此同时,生存论视角下的时间理解对亚里士多德时间观有何推进?2)如何从流俗的时间领会出发,阐明作为其本源根据的时间性?这是一条异于《存在与时间》的时间性解析进路。

  一、物理时间

  1.亚里士多德论时间及其疑难

  在《物理学》Δ卷217b29-224a17中,亚里士多德详论时间(ò χρóνo )问题。前人关于时间的“外传学说(δι τ ν ξωτρικ ν λóγων)”可统括为两大疑难:1)时间是存在者还是非存在者(πóτερoν τ ν ντων στ ν τ ν u ντων)?2)时间的本质是什么(ε τατ φ σι α τo )?亚里士多德从这两个疑难出发,试图厘清时间问题。

  首先,对于第一个疑难,亚里士多德的回答是:时间是非存在者。因为作为时间的部分,过去和将来是非存在者;与此同时,作为时间的限(π ρα ),现在(τò ν ν)也是非存在者。时间只包括它的部分和限,所以,时间亦是非存在者。⑦

  然后,亚里士多德转向对时间本质( )的讨论。他逐一质疑了“外传学说”的三种主流时间观:1)时间是天球的运动;2)时间是天球;3)时间是运动本身。⑧关于第三种传统时间观,亚里士多德认为,时间就其自身而言不是运动,但也不能没有运动,所以,时间可被视为运动的某种东西,表达为“运动的什么(τ τ κιν σε )”。关于“运动的什么”,亚里士多德又从两个层面予以界定:1)时间是关于前(τò πρóτερoν)和后(τò στερoν)的“运动的什么”。时间的前和后基于运动的前与后,运动的前与后基于量度(τò μ γεθo )的前与后,而量度的前与后又首先是空间位置的前与后,经由层层溯推,时间实际上是关于空间位置前与后的“运动的什么”。2)时间是运动的被数之数,因为所有事物都通过数被测量,而运动通过时间被测量,所以在类比的意义上,时间是某种数。同时,数又可分为被数之数和计数之数,时间是和运动一起通过现在被数出来的数,因此,它是被数之数,而现在则是计数之数,正如数的单位。

  关于时间的本质疑难至此得到初步回答:时间是关于前后运动的被数之数(τò ριθμo μενoν κιν σεω κατ τò πρóτερoν κα στερoν)。然而,尽管亚里士多德针对“外传学说”的两个时间疑难予以正面回应,但他关于时间的定义却引发更多的争议和疑惑,至少有如下两点:

  第一,数的离散性和运动的连续性之间的矛盾。

  一方面,时间是数,属于离散的量这一范畴,因此它是分离的⑨;另一方面,时间又是运动的被数之数,由于运动是连续的,所以,时间也是连续的。那么,如何理解时间同时具有分离和连续这两种特征?辛布里丘⑩认为,时间是一种特殊的数,它不仅是被数之数,而且是关于前和后这种序的被数之数,对运动的测量实际上是对运动中的前和后这种序的计数。所以,时间不是一、二、三……这种被数之数,而是第一、第二、第三……这种前后之序的被数之数。由于时间的前与后基于运动的前与后,运动的前与后又基于连续的量即空间里的前与后,所以,前后之序本身是连续的。这样,第一、第二、第三这种关于前后之序的被数之数就一方面既是数,里面含有一、二、三;另一方面又是连续的序,从而是连续的被数之数。(11)

  第二,空间的共时性和时间的前后相继之间的矛盾。

  如前所述,时间的前与后根本上基于空间位置的前与后。辛布里丘指出,空间里的前后、运动的前后、时间里的前后这三者之间有着根本差异:空间位置的前与后总是同时共存的,正如空间里的起点和终点可以共存。但是,运动和时间里的“前一个”总是不断消逝,“后一个”总是不断产生,它们不能共存。所以,如何解决这个根本矛盾?

  如果由亚里士多德时间定义引发的第一个疑难还能经由测量活动和位移运动这两个不同视角之间的转化得到暂时解决,那么对于第二个疑难,我们却很难找到合理的解释。究其根本,亚里士多德仍从物理空间广延方面理解时间的延展,所以,空间广延的共时性和时间延展的消逝性之间的内在矛盾无法统一。如何阐析时间延展性的源始根据?如果它并非溯及空间广延,那么又植根于何处?海德格尔从亚里士多德的时间理解中窥见到本源的时间境域,两者构成了存在者(ontisch)与存在论(ontologisch)之间的层次差异。

  2.海德格尔对亚里士多德时间观的反思

  海德格尔认为,亚里士多德在《物理学》第四卷第十章伊始提出的那两个疑难,其实是两个不同层次的问题:前者是存在论问题,探究的是时间的存在样式;后者是存在者层次上的问题,它把时间看作一个现成的存在者,讨论的是时间的本质。海德格尔主要从以下两个问题着眼对《物理学》Δ卷217b29-224a17展开文本解析:

  第一,前与后的理解问题。

  回到亚里士多德对时间的基本定义:“时间是关于前后的运动之数。”这是一个以类比属加种差的方式构成的定义:从属方面来看,时间首先是一种数,而且是被数之数;从种差的角度理解,时间与运动有关,不能脱离运动。然而,对于前(πρóτρoν)和后( στερoν),亚里士多德将其视为空间位置方面的前与后,而不是时间境域中的先(Früher)与后(Sp ter)。显然,他将时间的前(Vorher)和后(Nachher)看作是次生的,没有空间位置的前(Vor)和后(Nach),就不可能有时间维度的先与后。

  但是,如果把前和后首先理解为一对空间范畴,即一种位置序列,就会导致一个悖论:既然所有的空间位置皆能同时并置,那么前一个现在是在哪一个位置消逝,后一个现在又是在哪一个位置出现的呢?所以,源始(urspünglich)的前和后并非一对空间概念,海德格尔将其归为一种时间视角。关于时间的定义,正确的表述应为:“时间乃是(从前与后的视角被经验到的)运动上面的被数的数(Die Zeit ist das Gez hlte an der hinsichtlich des Vor und Nach erfahrenen Bewegung)。”(GA24,348)

  “从前与后的视角”指向“在先与后的境域里(im Horizont des Früher und Sp ter)”,后者是一种本真(eigentlich)的时间境域,也是前者得以可能的根据。亚里士多德的时间定义表明:时间是在先与后这一时间境域里照面的运动的被数之数。关于时间的定义里面竟然出现了时间境域,但海德格尔认为,这不是一种循环定义。因为时间本质和时间境域分属于不同的层次:前者是在存在者层次上以现成的方式探究时间的本质,后者则是在存在论层次上追问时间的存在样态和意义。后者是前者得到理解的前提,只有事先在存在论层次上对时间的意义问题有所领会,我们才可能对它予以具体而现成的规定。海德格尔曾在《存在与时间》“导论”第二节里讨论过所有问题的一般结构(12),它对于时间问题同样有效:作为主词的时间实际上是问题的直接对象,即“问之所问(das Gefragte)”;运动和被数之数则是“被问及的东西(das Befragte)”,亚里士多德正是从它们身上追问时间的意义;最后,作为前后境域的时间正是“问之何所以问(das Erfragte)”,它才是时间问题的目标和意义。

  如前所述,源始的时间境域具象化为“从前到后的视角”,因此,从本源的时间境域理解现在,它就不再是一个封闭孤立的几何点,而指向一种以先与后为基本结构的时间境域。从这一视角出发,时间的存在问题就能避免上述悖论:时间的延展(die Dehnung)并非空间的广延(die Ausdehnung),而是一种境域的延展。具体而言,就是以时间维度上的“前(Vorher)”和“后(Nachher)”为基本环节的境域延展。所以,现在不是一个封闭孤立的、原子式的几何点。它首先不是时间的限,而是时间的尺度。它的量度可随着自身内部“从尚未到不再”境域的收放发生变化,正如海德格尔所言:“由于现在在自身中就具有特殊的延伸性,我们便可或宽或窄地掌握这个延伸。现在之维度的幅度是各不相同的:这个小时是现在,这一秒也是现在。”(GA24,352)所以,“在时间之中”植根于“在时间的境域之中”,准确地说,是在“现在”的境域里,而不是空间化的时间之内。

  第二,时间与灵魂的关系问题。

  亚里士多德将时间定义成被数之数,而任何计数活动都必然指向某个计数者,所以,他曾于《物理学》223a21-29粗略讨论了时间与灵魂(ψυχ )或灵魂的努斯(ψυχ νo )之间的关系问题。(13)在海德格尔看来,这一问题从生存论层面理解就是时间和此在(das Dasein)呈现为何种关联,因此必须说明:1)时间与灵魂之类的存在者之间的关系;2)时间与此在之间的关系。这是不同层次的两个问题:前者探讨时间的主观/客观性问题,后者则关注存在论层次上的时间性问题。如果像亚里士多德那样仅在主观/客观角度思考时间问题,就会陷入一种吊诡的模棱两可中:一方面,时间作为被数之数,虽然不能脱离运动,但也不可能纯然客观,因为任何一种计数活动总要指向一个计数者,即灵魂的努斯;另一方面,时间由于不能脱离客观运动,因此也不可能纯然主观,计数者总要依据运动者的位移来读出时间,比如石头的运动。时间总跟随着运动者的运动。所以,时间既非完全客观,也非完全主观。这说明时间问题不限于“主观/客观”这一问题范式,而植根于更为源始的根据之中。

作者简介

姓名:邓定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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